坚持的冒名顶替者

《自然》杂志每年都要对博士生做个问卷调查,关心一下该群体的状况。今年逾6000博士生填写了问卷,总结起来有这么几个结果:

  1. 满意程度:约75%的受访者表示对读博士的决定表示“满意”或“非常满意”。但45%的人认为自己从开始读博以来,满意程度是一直下降的。
  2. 工作压力:76%的受访者表示自己每周工作41-50小时。36%的人曾因读博带来的焦虑或抑郁接受过心理帮助。
  3. 职场歧视:有21%的受访者表示曾经遭遇歧视,其中39%表示遭到性别歧视,33%表示遭到种族歧视。
  4. 学术理想:有56%的受访者选择学术界作为自己未来的职业目标,相较而言,仅28%的人选择业界作为未来的职业定位。

总体来说,和往年的结果差不多。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曾因焦虑或抑郁接受心理帮助的受访者比例是36%,而两年前这个数字是29%。当然,这不一定说明博士生焦虑的现象出现恶化,也可能表示了高校在心理辅导上面的投入增加了,能够接待更多焦虑的博士。但是不管怎样讲,博士生的心理问题应当得到更多的重视。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数据是工作时长。四分之三的人表示自己每周工作40小时以上,约20%的人称自己每周工作60小时以上。实事求是地讲,我对这一数据的准确性,是抱有一些疑问的。客观地说,我个人每周的工作时长肯定是不足40小时的,即使是在这段即将毕业,特别忙碌的关头(北京话说叫“裉节儿”上)。可能我对“工作”的定义比较窄:我觉得只有在进行与科研直接相关的活动的时候才能算工作。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构思模型,撰写代码,清理数据,绘制图表,制作幻灯片,写作论文,等等。有些事则属于含糊不清的领域,比如在午餐时间听一场报告,浏览一篇与研究题目无关的论文,向某一个学校投递教职的申请,参加系里的例会,阅读报纸杂志的财经板块等等。这些事情当然也会占据不少时间,对研究也不能说全然没有帮助(甚至还有不少益处),但是我不认为这些事情可以被归类到“工作”的范畴当中。因为只要仔细看看就会知道,上述提到的每件事都含有“休息”甚至“娱乐”的性质,不少事情做起来甚至相当轻松愉快。称这些事为“工作”,似乎也太轻松了一点。当然,我的例子不具有代表性,例如我认为自然科学博士生的工作性质就与社会科学不同,想必会投入不少时间在具体的实验操作中。可是从另一方面讲,我又隐隐地觉得,每周60小时以上的工作时长多少有些夸大的成分——毕竟,在大学这种标榜努力,崇尚拼搏的环境中,坦然承认自己每周工作不足40小时,似乎是一件不怎么光荣的事。

最后,聊聊学术理想。值得欣慰的是,有56%的人依然把学术界当做自己的第一奋斗目标,尽管我强烈怀疑对这一数字的贡献主要来自博士一二年级的新生。随着时间推移,追求学术的动力会慢慢被世俗的力量削弱(至少从宏观层面来看),而坚持初心就成了最难的事情。我觉得坚持这件事,对于那些一帆风顺的学术新星来说没那么重要,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讲,看得到未来的坚持算不上真正的坚持。而对那些前路看似黑暗的人来说,守护住手中的火把才是最重要的事——黑暗越黑,越要好好守护。

《自然》的报告称不少受访者都患有“冒名顶替综合征”,即认为自己只是靠一时的幸运才走到了目前的位置,而自己的能力并不足以胜任工作的内容,甚而觉得自己是个骗子,是个“冒名顶替者”。对此我想说,世上又有几人能自信地宣称,自己在某领域可以做到无所不知呢——即使有,往往也是出自傲慢而非渊博。科研的责任和目的就是探索未知,在此过程中我们总会感到自己的愚昧和渺小,可那又何妨。坚持这件事本身,很多时候比坚持的结果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