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户的胜利？

这几天关于GameStop的新闻，大家或许都从朋友圈有所耳闻了。简单来说，一些对冲基金想要做空这家美国的老牌游戏零售商，结果遭到了散户的抱团阻击。狂热的个人投资者们一路把股价从几十美元抬高到接近五百美元，让一些空头不得不割肉出场。前几天还在叫嚣的 Citron 和 Melvin Capital 两家规模不小的对冲基金，也遭受了巨额的损失。前者在股价90美元的时候仓皇逃跑，而后者的损失可能更加惨重，据一些媒体估计可达数十亿美元。

为了救场，芝加哥的大佬Ken Griffin也出手相助了。他领导的Citadel和一家叫做Point72的投资方给Melvin Capital紧急注资27.5亿美元，助其度过此次难关。但这些资金似乎并未能直接阻止GameStop股价上扬的趋势。在大量媒体的报道下，更多散户跑步入场，在高位对GameStop继续加仓。气急败坏的投资者们在电视采访上称这些散户是“非理性的”，”外行的”，“愚蠢的”。美国电视台CNBC的一位主持人甚至直接称这些散户为“Internet Trading Mobs”（网上的交易“暴徒”），言下之意似乎把这次的运动和前几日造成国会骚乱的暴徒联系在一起。在华尔街的精英们看来，这种种乱象，标志着这支股票的价格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只有疯子或者傻子才会在此时购入更多股票。当然，这些精英们是否自己也参与做空，这便不得而知了。

如果你关上电视，打开Reddit论坛的WallStreetBets（以下简称WSB）版面，你会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媒体们看来，这里是阴谋论和民粹主义的中心，无知而愚昧的人们为了逐利，蜂拥购入他们并不了解的股票和衍生品，并一定会以惨重的损失收场。可是论坛上却呈现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态。人们诉说着自己对于华尔街的厌恶，讲述着自己和自己的家庭是如何在2008年的金融危机中损失了几乎一切，而政府却只顾着填补着银行和对冲基金造成的亏空，没有人会理睬一个散户的死活。这样的故事充斥着WSB的界面，不少人表示，无论股价涨跌，他们这次都会把GameStop的股票持有到底。对于他们来说，这早已无关金钱，而是一次有关尊严和公平的战斗。

当然，并不是所有散户都抱有如此崇高的立场。也有不少WSB上的网民以一种自嘲精神看待这一切。他们通常以“retard（傻瓜）”， “autist（自闭症）”互称，也会半开玩笑似的互相鼓劲，让大家不要着急卖出股票。“We Like The Stock”（我们喜欢这支股票）成为他们的口头禅。在经济学家和媒体看来的“非理性”行为，在这里却有一个再理性不过的解释——喜欢，就是一切。WSB的创始人在媒体采访上称，这是一群把股市当作赌场的人，投资输了也不过哈哈一笑，甚至在股票下行的时候还会重新调整投资策略，从自己的错误中再赚一笔。这些散户们并不是媒体口中的“业余投资者”，不少人精通衍生品的交易策略，程度甚至不亚于一些对冲基金的全职分析师。总体来说，这些“散兵游勇”，赌性和胆量极大，人数众多，战斗力也极强，难怪华尔街的一些对冲基金在这场战斗中败下阵来。

但是，故事的发展并不像一些媒体所说的那样简单，似乎散户已经取得了完全的胜利，而机构们无计可施，只能心甘情愿地承担损失。美国时间1月28号早上，刚起床的散户们惊讶地发现自己不能交易GameStop的股票了。其他一些被机构做空的股票，如黑莓（BB）和诺基亚（NOK）也遭受了同样的待遇。在投资软件Robinhood上，用户已不能购入更多股票份额，只能卖出自己手中的份额。Interactive Brokers，另一家手续费较低的交易平台，也推出了类似的政策。据这些交易平台CEO的解释，此举是为了保护本公司，也是为了“保护投资者”。在这种让卖不让买的流氓行为下，GameStop的股价开盘重60%，CNBC电视台的主持人们得意洋洋地宣布着这一特大消息，似乎一场风暴即将就此平息，一切都将迅速回归平常。

但是，媒体和交易平台似乎低估了此行为造成的负面影响，也轻视了WSB散户们持仓的决心。Robinhood的这一行为完全激怒了WSB上的网民们。有人称Robinhood背叛了散户们的信任，表示将永远停用该软件。也有不少人在拼命询问哪个交易平台还能买到GameStop的股票。更有愤怒的投资者指责Robinhood和空头方的主要护盘手Citadel沆瀣一气，通过这波操作操纵市场行情。有律师直接代表投资者提起了针对Robinhood的集体诉讼。在这波舆情的冲击下，1月28日下午，GameStop股价反弹至200美元以上，并保持在这一区间直至收盘。对于在三百多甚至四百多美元买入股票的散户来说，这无疑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但对于空头来说，这一股价仍然太高，并不能有效止住他们账面的损失。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一些政治家也加入了声援散户的阵营当中。民主党的众议院议员AOC和共和党的参议院议员Ted Cruz都在推特上谴责了Robinhood停止交易特定股票的行为。这两位议员在几乎任何议题上都持有相反的政见，却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难得的一致。迫于压力，Robinhood称将在1月29日周五开盘时部分开放特定股票的交易功能，可以说是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做出了妥协。

周五上午，风波继续。Robinhood从股东方面筹集了10亿美元的资金，用以保证交易的正常进行。平台限制用户只能购入整数股的GameStop股票，对其他一些股票也做出了类似的限制。但由于交易得以急需，GameStop的股价迅速上升至三百五十美元以上的位置，收盘时价格略高于三百美元。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还远远没有结束，后续一定还有不少风波值得关注。

我个人的观点是，美股的散户们并不能轻易地宣称获得了胜利，因为这早已不只是一场散户和机构之间的战争。有不少机构早已打着“人民的名义”，加入了做多GameStop的行列，和散户一起对抗空头。但当音乐停止之时，注定有些人要为这场疯狂买单。在没有清晰的退出策略的情况下，散户很容易成为这场对抗的牺牲品。而监管部门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论是对多头还是空头加强监管，最终都可能会给投资者带来不可弥补的损失。在这个舞台上，多方势力相互纠缠，华尔街精英和普通老百姓的对抗，“民粹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角力，主流媒体和社交媒体的口水战，最终究竟该如何收场？我们一起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