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改造与『中庸之道』
今天的新闻大家应该都看到了,非常具有魔幻现实主义色彩。南方科技大学的贺建奎在今天宣布,世界第一例基因编辑婴儿在中国诞生。他的团队用一个叫做CRISPER-cas9的基因编辑工具修改了一对双胞胎的基因, 从而让她们一出生就能对艾滋病免疫。
消息一出,万众哗然。有一百多名中国科学家联名签署了公开信,对贺的实验进行了强烈的谴责,认为该实验严重违反了科学伦理。不少网友说贺的研究『是中国科学界的耻辱』,『破坏了中国科学家在国际上的声望』。更有人找出给贺提供伦理审查的机构,发现其实为一家莆田系医院,报告上的签名者更不具备审查该实验的资格。国外的舆论也是一边倒地批判和谴责贺的实验。美国宾大的一位教授接受媒体采访,认为该实验是『不成熟』、『危险』以及『不负责任的』。人群中唯一支持的声音,来自哈佛的遗传学教授乔治·丘奇。谈起这项研究的目的时,丘齐说:『我认为这是合理的』。不过,他也对研究的方式和有效性表达了一些疑虑。
这无疑是2018年最具信息量的一条新闻了。短短的一则消息,涵盖了那么多让人值得关注的焦点。试举几例:
- 科技和伦理的冲突
- 人权
- 艾滋病人的社会地位
- 中国的学术圈现状
- 西方对中国的扭曲与误解
- …等等
确实,这么大的事儿,刚一出来的时候全国人民都有点懵。人民网在第一时间发了一篇大力赞扬的文章,后来一看舆论风头不对,赶紧删了,改成了《人民日报评基因编辑:科技发展不能把伦理留在身后》。风波涉及到的国内高校,也赶紧跳出来辟谣,说这件事情可和我们没关系啊,是某教授自己做的,我们既不支持,也不知情。什么转基因研究,从没听说过。
今日,有媒体报道贺建奎副教授(已于2018年2月1日停薪留职,离职期为2018年2月—2021年1月)对人体胚胎进行了基因编辑研究,我校深表震惊。在关注到相关报道后,学校第一时间联系贺建奎副教授了解情况,贺建奎副教授所在生物系随即召开学术委员会,对此研究行为进行讨论。根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我校形成如下意见:
一、此项研究工作为贺建奎副教授在校外开展,未向学校和所在生物系报告,学校和生物系对此不知情。
二、对于贺建奎副教授将基因编辑技术用于人体胚胎研究,生物系学术委员会认为其严重违背了学术伦理和学术规范。
三、南方科技大学严格要求科学研究遵照国家法律法规,尊重和遵守国际学术伦理、学术规范。我校将立即聘请权威专家成立独立委员会,进行深入调查,待调查之后公布相关信息。
南方科技大学
2018年11月26日
我这个人比较腹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比如南方科技大学对贺教授的这个停薪留职,看上去就比较可疑,似乎是非常符合『中庸之道』的一种选择。假如,贺教授研究的成果受到了国内外学界的普遍认可,那么,南方科大或许会自豪地宣称,该成果和本校的栽培和扶持是如何如何密不可分。可是现在,当贺的研究被全世界的学者质疑和谴责的时候,南方科大也可以摆摆手说: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捅了这么大篓子,这个锅我们不背。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倒霉的是那两个无辜的孩子,成为了这项实验的牺牲品。
当然,除了这两个孩子以外,这项研究还可能带来很多更严重的后果。它可能会成为一个先例,让全世界都知道这样的操作从技术层面是可行的。的确,用 CRISPER 编辑人类胚胎,实际上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根据 CRISPR 的发明者之一,生物学家 Jennifer Doudna 的说法,『任何掌握分子生物学技术和胚胎发育知识的科学家都能完成这项工作』。如果在地球的某个角落,某些医生正在做着像贺教授一样的事情,悄悄改造人类的基因,而且不对任何人宣扬的话,那么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这些经过基因改造的超级婴儿,会随着其他普通的婴儿一起长大,而且,我们没有办法将他们辨认出来。毕竟,谁的脑袋上也不会写着自己是不是『转基因』生产出来的。DNA 检测或许可以管用,可是,假如每个人在交朋友、找对象、找工作的时候都要说清楚自己是不是『转基因』人类,那该是怎样一种可怕的社会啊?
人们对转基因技术的担心,往往不在于技术本身是否有效、是否有益,而在于它可能带来的可怕的社会变革。试想一下,如果在以后,我们用金钱能够轻易换来后代的健康、长寿和智慧,那人类文明距离新一轮的奴役与压迫也就不远了。不过,这种『奴役』与我们之前想象的不同: 不是人工智能奴役人类,而是『超人』奴役普通人。这样的黑暗图景,恐怕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
截至发文时,深圳市医学伦理专家委员会和广东省卫生健康委已经开始了对该项目的调查。在法律和监管缺位的状态下,派这两个无关痛痒的机构,亡羊补牢,又能调查出什么结果呢?或许这也是我们文化中『中庸之道』的另一种体现吧。